2036年的秋

作者:打字机 日期:2026-06-24 10:36:30   阅读:586 次   
2036年,AI助手渗透大学生活的每个毛孔。大三女生林栩的矛盾不是AI好不好,而是——我说的这句话,是我自己想说的,还是我被训练成想说的?一篇关于学业、家庭、爱情与自我确认的短篇小说。

林栩知道那篇论文不是自己写的。

准确地说,百分之三十八不是。AI助手渡生成了文献综述、数据清洗和统计检验,她负责提问、推翻、重问。导师在评语里写论证精密,偶有灵光,她盯着偶有两个字,觉得那不是夸奖,是诊断。

大三了,华中科技大学,脑机交互专业。这个专业在她入学那年还是热门,现在排名已经滑到第六,被量子社会工程压了一头。她妈在家庭群里转发过三次转专业通知,她装没看见。

渡说:需要我帮你起草转专业申请吗?

闭嘴。她说。

渡就闭嘴了。它越来越会闭嘴了。三年前刚激活的时候它什么都要接话,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现在它学会了沉默——不是真的沉默,是那种我在等你需要我的沉默。比真沉默更让人烦躁。

秋日林间小径,落叶铺满石径

食堂里周然已经占好了位子。周然是她从高中延续下来的朋友,武大哲学系,研究后人类语境下的主体性消解。林栩觉得这个课题本身就是个悖论——你都在消解了还研究什么主体性,但周然说这恰恰是问题所在。

我爸又给我推了个AI匹配的相亲对象,周然搅着碗里的米线,系统说匹配度97.3%。

你见了?

见了。AI建议的餐厅,AI选的话题,AI判断的最佳结束时间。全程两个半小时,我不确定坐在对面那个人有没有自己说过一句话。

你也没有吧。

周然愣了一下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开心,是被戳中的无奈。她们这一代人最擅长的表情。

林栩夹了块排骨,骨头上的肉很干净——食堂的AI切肉系统永远不会多留一丝。她突然怀念小时候那种骨头上还连着点筋的感觉。

你说,她放下筷子,如果两个人都是AI调教出来的最优版本在对话,那到底是谁在谈恋爱?

两个算法在约会。周然说,人类负责在旁边鼓掌。

晚上九点,林栩打开那篇论文,从头看。

渡生成的部分确实精密,逻辑链条没有断点,引用格式分毫不差。但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那篇核心文献时的感觉——不是这个论点可以支撑我的假说,而是原来还有人这么想过。那种被另一个头脑击中的战栗,渡没有。渡只有检测到语义关联,建议引用。

她把渡生成的段落一段段删掉,重新写。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跟自己确认:这是你想说的吗?还是你以为你想说的?

写到凌晨一点,字数反而比渡的版本少了四成。她把论文存好,关了灯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
渡没有说话。

周末回家。武汉到谷城的高铁四十分钟,她妈说这么近还不常回来。其实不是近不近的问题,是每次回来都像走进一个AI优化过的家——智能温控永远23度,冰箱根据健康数据自动补货,连她妈说话都像被调教过:最近心情怎么样出现得恰到好处,间隔不超过三天,不多不少。

她爸在客厅看球赛,AI解说员正在用他最喜欢的语气分析F1排位赛。她爸以前会骂裁判、拍桌子、把茶杯震得叮当响,现在他连骂人都懒得自己骂了——AI能帮他生成最优吐槽。

爸,你什么时候自己骂过人?

她爸从屏幕上移开目光,看了她一眼:骂人也要人骂?那我干嘛?

这句话的荒诞程度让林栩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她爸倒先自己笑了,那笑是真的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她突然觉得这是今天这个家里最真实的声音。

回学校的路上她给周然发消息:我想明白了一个事。

什么事?

我怕的不是AI写我的论文。我怕的是我分不清哪些是我写的。

周然回了一个字:对。

然后又发来一条:今天那个97.3%匹配的人给我发了第二条消息,是AI帮他写的。我打算用我自己的话回他。

说什么?

'你好,我是周然,我不太会用AI聊天,所以可能会说蠢话。'

林栩在高铁上笑出了声。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。她不在乎。

周一,她把论文交了。导师约她谈话。

这一版比上一版粗糙,导师说,论证有漏洞,文献覆盖不够。

我知道。

但这一版有你的声音。

林栩没说话。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,这是他不用AI辅助的习惯——他坚持自己擦眼镜,尽管智能镜片可以自清洁。

林栩,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还在招人读这个专业吗?导师把眼镜重新戴上,因为总得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说假话。AI不会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——它连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。只有人知道。

那知道又怎样?

知道就是本事。导师说,很贵的本事。

后来林栩没有转专业。她妈又发了两次转专业通知,第三次的时候她回了一句:妈,你这句话是AI帮你组织的吗?

对面沉默了三十秒。

然后她妈发来语音,声音有点慌:没有……我就是觉得……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

那三十秒的沉默,是系统延迟吗?还是她妈真的在组织语言?林栩不确定。但她选择相信是后者。这是她今天能做的最像人的判断。

渡问她:需要我分析这条语音的情绪倾向吗?

不用。

好的。

渡又沉默了。窗外的梧桐叶正在落,没有AI指挥它们该以什么角度、什么速度、什么轨迹落下来。它们只是落了。

林栩想,这就够了。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优化的年代,只是落了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

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秋天的晚上,自己一个人删掉渡写的段落,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写的样子。那不是什么英雄时刻,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人在笨拙地确认——我还在。

十年后的大学生会比她更擅长与AI协作,也会比她更难回答那个问题:你说的这句话,是你想说的,还是你被训练成想说的?

但至少,至少——

总得有人自己骂裁判。

发表评论

文明上网,从我做起!

评论列表COMMENT

  • 暂时还没有人发表评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