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我丢弃的玩具
很多年后,当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,总会想起那些被我丢弃的玩具。它们像一场漫长的告别,在我的生命里缓缓退场,最终消失在记忆的尽头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。
一、玩物丧志
我拥有的第一个玩具,是一辆红色的铁皮小汽车。那是五岁的生日礼物,父亲从县城唯一的百货商店买回来的。车身上印着褪色的花纹,轮子转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我把它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,时间过得很慢。我可以花一整个下午,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或者趴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地图。我的玩具箱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宝贝:缺了胳膊的变形金刚、掉漆的溜溜球、用橡皮泥捏的小动物,还有从路边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。
母亲总是皱着眉头说:"整天就知道玩,玩物丧志。"
我不懂什么是玩物丧志。我只知道,当我把铁皮小汽车推过门槛的时候,它发出的声音像一首遥远的歌。那歌声里有我全部的童年,有我尚未知晓的忧伤,有那些终将逝去的时光。
后来我才知道,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。我们紧紧握住手中的玩具,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。却不知道,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,而那些玩具,终究会被我们一件件丢弃。
二、校外培训
变化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。
那天放学,母亲站在校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传单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像是期待,又像是焦虑。"我给你报了奥数班,"她说,"还有英语和钢琴。"
我听不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从那天起,我的周末没有了。
奥数班的教室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,灯光惨白,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。老师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,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复杂的数字,那些数字像天书一样让我头晕目眩。英语课上,我跟着录音机反复念着"apple"和"banana",发音蹩脚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。钢琴更是噩梦,我的手指短小笨拙,总是在黑白键上打滑,母亲站在一旁,眼神冷得像冰。
我开始怀念那些和铁皮小汽车为伴的日子。怀念院子里的蚂蚁,怀念泥地上的地图,怀念那些被我母亲称为"玩物丧志"的时光。
可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利。我只是一个孩子,而大人们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。
三、知耻后勇
初二那年,我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耻辱。
期中考试,我的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五。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,老师的目光里满是失望,而我母亲,她在家长会上被点名批评,回来后整整一天没有和我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成绩差,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那些我用来逃避现实的游戏和幻想,并不能真正保护我。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纸,一捅就破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床底下的玩具箱拖了出来。里面装满了我这些年的收藏:弹珠、卡片、漫画书、还有那辆已经生锈的铁皮小汽车。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,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了一个纸箱,封好,塞进了储物间的最深处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拼命学习。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。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题海里,投入到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数字和公式里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开窍了,还是只是学会了应试的技巧。但成绩确实开始提高,从倒数到中游,再到前十,最后稳定在年级前三。老师们开始用赞许的目光看我,母亲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可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。那个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男孩,那个趴在泥地上画地图的孩子,他已经消失了,消失在我亲手关上的那扇门的另一边。
四、上了大学
高考结束的那天,我感觉自己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。
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,在南方的一座城市。离开家的那天,母亲帮我收拾行李,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琐事。父亲站在门口,沉默地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大学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这里没有奥数班,没有钢琴课,没有那些让我窒息的补习和考试。我可以睡到自然醒,可以逃掉不喜欢的课,可以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整天的小说。
我加入了文学社,开始写一些稚嫩的文章。我读余华、读苏童、读王安忆,也读郭敬明和韩寒。我学着他们的笔调,写下那些关于青春、关于孤独、关于成长的故事。我在文字里寻找自己,也在文字里迷失自己。
大一那年,我谈了一场恋爱。女孩是中文系的,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一头乌黑的长发。我们在樱花树下接吻,在操场的草坪上躺着看星星,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。那时候的爱情纯粹得不掺杂任何杂质,像一杯白开水,清淡,却能解渴。
可是毕业的时候,我们还是分开了。她说她不想留在南方,她想回家。我没有挽留,因为我知道,有些东西注定要结束,就像有些玩具注定要被丢弃。
五、学生气
工作后的第一年,我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学生气。
所谓学生气,就是还没有被社会磨平棱角,还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较真,还会相信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。
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。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文案、做活动、追数据。同事们都很忙,忙着开会,忙着汇报,忙着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。我有时候会觉得格格不入,他们谈论的是KPI、ROI、用户增长,而我关心的是今天读了什么书,写了什么文章,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新闻。
有一次部门聚餐,领导喝多了,拍着我的肩膀说:"小林啊,你这个人就是太单纯了。职场不是学校,不是你以为努力就有用的。"
我当时没听懂,后来才慢慢明白,他说的是对的。职场确实不是学校,这里没有标准答案,没有公平可言,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成绩好就对你另眼相看。这里只讲究利益,只看重结果,只相信实力。
我开始学着适应,学着察言观色,学着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。我慢慢褪去了那层学生气,变得圆滑,变得世故,变得像每一个我曾經不屑的大人。
六、社会染缸
社会是一个巨大的染缸,每个人跳进去,都会被染上不同的颜色。
有人被染成了红色,热情似火,野心勃勃。有人被染成了灰色,随波逐流,明哲保身。有人被染成了黑色,心如死灰,再也看不到希望。
我大概是染成了蓝色吧。不深不浅,刚好能融入人群,又不至于完全失去自己。
工作几年后,我升了职,加了薪,搬进了市中心的公寓。我开始买得起以前买不起的东西,也开始失去以前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。
我失去了写作的习惯。那些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的文字,渐渐变成了工作群里的汇报和邮件里的客套话。我失去了阅读的兴趣。那些曾经让我废寝忘食的小说,被手机里的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取代。我失去了爱的能力。我不再相信爱情,不再期待浪漫,不再为一个眼神或一个微笑而心动。
我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成年人。理性、克制、高效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日复一日地运转着,从不问为什么,也不问去哪里。
有时候深夜加班结束,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会突然想起那些被我丢弃的玩具,想起那辆红色的铁皮小汽车,想起它转起来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那声音像一首遥远的歌,从记忆的深处传来,让我想起那些我曾经拥有、又亲手放弃的东西。
七、如何取舍
前几天回老家,我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纸箱。
打开一看,里面装满了我童年的收藏:弹珠已经暗淡无光,卡片泛黄卷边,漫画书的封面脱落了一半,而那辆铁皮小汽车,已经锈迹斑斑,再也转不动了。
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母亲走进来,看见我蹲在地上,笑着说:"这些破烂你还留着干嘛?赶紧扔了吧,占地方。"
我摇了摇头,把它们又放回了纸箱里。
我知道,这些玩具已经没有任何实际价值了。它们不能玩,也不能卖,甚至连当废品都没人收。可是我不能扔掉它们,因为它们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,是我曾经那个孩子的唯一证明。
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取舍。我们不断地得到,又不断地失去。我们丢弃玩具,换上书本;丢弃书本,换上工作;丢弃工作,换上家庭;丢弃家庭,换上孤独。每一次取舍,都是一次告别;每一次告别,都是一次成长。
可是成长真的是好事吗?
那些被我丢弃的玩具,它们去了哪里?它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,思念着曾经拥有它们的孩子?
我不知道答案。我只知道,当我把这些玩具重新放回纸箱的时候,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、深沉的怀念。
那些被我丢弃的玩具,它们从未真正离开。它们一直住在我心里,住在那些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,安静地,等待着我的归来。
写于二〇二六年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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